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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一共拍攝過三名被攝體。
第一位,就是七年前的少女。由於拍攝現場就那樣被我放任不管,導致她隨後成為了世人矚目的焦點。因此後來的第二、三位被攝體,我都慎重地尋找隱蔽場所回收掉了,托此之福,她們似乎直到現在都還沒被世人發現。就算輸入埋下了第二、三位被攝體的地名進行網絡檢索,都搜不出關於身份不明屍體的發現報告或任何幽靈出沒的傳聞。她們被這個社會當作失蹤人口打發掉了,估計除了家人朋友之外,已經沒有任何人會再想起她們。
我最初迷上照片是在上小學之前。父親在村裡經營醫院,他的辦公桌上經常放置著各種X光照片。根據X光線的滲透性所曬出的膠片,當中蘊含的陰影藝術不管看多久都不會讓我感到厭倦。為慶祝小學入學,我求爸爸給我買了一部對於小孩子來說完全無法估量其價格的昂貴相機。
而從那時候開始,我也察覺到自己擁有著某種才能。一種能夠分辨出對方是否在說謊的才能。這並非超越人類思想的超能力,而是我觀察人的眼光在某種程度上比一般人要來得敏銳。根據對方眼部的活動、臉面肌肉的表現、手擺放的位置及身體扭動狀況等,我能以高準確率判斷出對方說的話是否真實。和朋友玩撲克總是連戰連勝。誰討厭我,誰喜歡我都一目瞭然。
大學讀攝影學科時,總有必須拍攝人物照的時候。不管被攝體露出的表情是愉悅或是穩重,對我來說那全都假得不能再假。
被攝體做出的表情,對我來說全是虛偽的肉塊。與被攝體溝通、使之轉化為自然體的方法我總做得不盡人意。
但不可思議的是,我所拍攝的人物照卻被賦予了高度評價。那估計是我排除被攝體虛偽的努力成果吧。似乎透過他人的眼睛眺望我的作品時,會領略到照片當中人物所隱藏的真實性。因此我開始作為人物攝影師而活躍,並獲得了相當的評價。
可惜每當拍攝時,我心中的絕望感便越發高漲。
一面對鏡頭,人們便會開始進行自我演繹。那是沒辦法的事情,甚至可以說那就是人類的自我防衛本能。拍攝照片的一方與被拍攝照片的一方,其實跟拿槍指人的一方與被指的一方兩者並沒多大區別。面對槍管中的黑暗,沒有人能夠無動於衷;而拍攝照片的情況,則會演變為一種自我演繹。那是為了避免自己真實內心暴露於人前所做的防衛工作。
被攝體當中潛藏的自我意識,讓我產生一種將其「特意展現出來」的慾望。
光是察覺到相機鏡頭的存在,被攝體就會無意識地捏造出表情。這種時候堆砌出來的表情動作,全部都是記號性的東西。那是為了讓攝影者的我,以及鑒賞照片的人們接納自己而設計出來的演技。
記號並不具備記號之上的價值。它不過是一種使人聯想起真實本質的媒介而已。
對作品來說,真正重要的是賦予人們聯想的空間,讓接觸到作品的人實現聯想活動。這時,空白便成為了一個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但是被攝體的意識開始在鏡頭前進行自我演繹的話,照片的自然度便會流失,顯得蒼白而無力。原本作為促進聯想而存在的記號被膨脹化,最終扼殺掉空白部分。這種行為就好比不斷讚頌十字架,卻藐視了神的存在一般。
既然我選擇了照片拍攝,就注定要不斷與被攝體的自我意識做出抗衡。在自我意識形成的牆壁當中找出漏洞,然後像舉槍射擊般按下快門。可一直以來,拍出來的照片卻沒有一張能讓我感到滿意。
該怎麼做才能拍攝到自己所追求的照片呢?拍攝風景照或靜物照時,我的心情會變得十分平靜。但對從小便善於察言觀色的我來說,還是非常喜歡人臉的。要把人類作為被攝體並拍出自己所期望的照片,被攝體的演技將是我最大的障礙。
我那做編輯的朋友給我看的一張照片,為我尋求的答案做出了提示。
照片所拍的是一名少女。
儘管鏡頭對著她,卻沒展現任何演技,是個不被自我意識控制的被攝體。
被賦予了無限想像空間的空白。
沒有的話自己做出來就好了。
像她這樣的被攝體。
我終於領悟出來了。
※※※
七年前,少女曾經橫臥過的地方,如今正躺著另外一名少女。自稱森野的這個女孩,似乎完全不介意土壤會弄髒自己的頭髮與衣服。我拿著那部小巧的數碼相機,往她視線範圍內移動。少女眼球表面映射出我的影子,但她的目光卻一直望著空中,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她並沒有追隨鏡頭。我不斷地按下快門。
少女有著隱約可見青色血管的雪白肌膚。左眼下方有顆小小的黑痣,看起來就像淚痕一樣。她的腕關節上有傷痕,看來曾有割腕的經驗。黑色水手服上系有紅色領巾,制服上還繡著校徽。我窺探起少女的雙眼。瞳孔收縮著,那是活著的證據。話說回來,我為研究瞳孔而靠近她,對方竟完全沒有動搖,她的臉蛋並沒因此繃緊,就連眼睛都不眨一下。我對這位少女的精神產生出濃厚的興趣。
少女主張的所謂紀念照,在拍了十數張後宣佈攝影結束。少女站起來,默默地把粘在頭髮上的枯草碎片弄掉。我內心產生一股落寞感。剛才拍的照片充其量只能稱為準備運動。我對這被攝個體產生出強烈的興趣。我希望把她的身影納入膠片當中。並非這種小不拉嘰的數碼相機,而是利用放置在車廂內的攝影器材去拍攝。拍攝出並非為了應付工作,或靠電影走紅的女星寫真集那樣的照片。
我希望拍下這位美麗少女死後的照片並隨身攜帶。
要是能在星巴克邊喝咖啡邊欣賞那照片的話該是多麼美好的事情。
「拍得還不錯。」
正用數碼相機液晶屏幕確認照片的森野輕輕地點了點頭。照片中的她,眼神當中並沒有散發出任何光芒,瞳孔就如同暗穴一般。拍得像極了一具屍體。而她似乎對這一點感到很滿意。
名為森野的女生把數碼相機收進了書包。我的眼角閃過一抹鮮紅,她的右手手背似乎被什麼東西割到,帶出了一條赤紅色的線。仔細觀察她躺臥的地方才發現,那裡有塊尖角石頭。而她手背上的血已經開始滲透出來了。
「你沒事吧?」
她沒回應。只是目無表情地盯著右手手背。我開始想像,當這名少女拿起小刀割傷自己的那一瞬間,說不定也是像這樣目無表情。
她從包裡取出繃帶。那是醫院常用的繃帶。我很驚訝在她書包裡竟會常備這種東西。她開始用單手不熟練地捲動起來。
「需要幫忙嗎?」
沒有回應。儘管她的右手已經包上了繃帶,但那種包法就像隨時會脫落一般岌岌可危。撇開單手包紮這一點,她的包紮技術也實在好不到哪裡去。
「最近的年輕人,都愛隨身攜帶繃帶的嗎?」
「因為我喜歡,用繃帶包紮。」
那就應該再包好一點呀,看她根本就不擅長嘛。
名為森野的少女左手提起書包,並把包著繃帶的右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一頭長髮隨著肩膀瘦削的弧度滑落下來。她沒有看我,而是把視線投向了以前某位少女曾經躺臥過的那個地方。我也默默地注視著同一個場所。
「那麼我失陪了。」
雪白的霧氣還沒來得及消散,我剛回頭,森野已經向著通往大路的岔道走去。
我自然地邁出腳步追上她。
「從這裡怎麼回去?」
「乘公車。」
之前才在納悶,像這樣的山頂車站會有人使用是件很不可思議的事情,沒想到眼前竟然就有車站的使用者。
我們進入岔道。她走在前面,我就像個尾隨者般緊緊跟著。岔道比較窄,根本容不下兩人並排行走。每邁出一步,就會發出乾燥落葉被壓碎的聲音。由於是未經修整的小道,暴露於土地之上的樹根比比皆是。被落葉層層覆蓋之後變得難以察覺。我有點擔心她穿著那雙烏黑小鞋子的腳,會不小心被樹根絆倒。
太陽開始西斜。在這十二月寒冷的季節裡,天空的色澤不斷演化成黃昏的情調。沿著這條連接外界的產道走過一半時,森野轉過側臉向我望來。形狀姣好的雪白鼻樑猶如X光照片中的肋骨一般,使我看得入迷。
「這麼說來,虧你會經過那裡呢。」
「呃?」
「因為,前面寫著禁止通行。」
她似乎把我當成偶然經過這裡的路人了。
「不是這樣的。」
「那,為什麼。」
「……我是去勘查工地現場。」
雖然討厭撒謊,但我還是騙她了。少女似乎接受了這個回答,只見她點了點頭。
剛才身處的那塊荒地,是在半年前公開宣佈將要建成垃圾處理設施的。不出數月,原本枯樹圍繞的那個地方將會被夷為平地,鋪上水泥,化成另一番景象吧。反對垃圾處理設施修建計劃的人也不在少數。我想,最近在此處盛傳的幽靈傳聞,大概也是反對修建計劃的人們故意散播出去的吧。為的就是讓人產生出「在死者的發現現場建造那種設施,可是會遭報應的」這一類的消極抵抗吧。當然這只是我的憑空推測。
「這麼說來,今天是屍體發現現場沒被修整前最後的死忌呢。」
七年前的今天,十二月六日,少女死了。就在我的臂彎當中。名為森野的少女為何會在今天探訪那個場所;而我,為何又會在今天重回舊地呢。要說兩者不約而同前來的原因,理由只有一個,因為今天正是十二月六日。
「剛才的照片,就像蘿沙麗亞·倫巴多一樣。」
聽到我的話,名為森野的少女若有所思地回頭看著我。我很好奇在她那形狀姣好的頭蓋骨內側,到底都思考著些什麼。
少女終於回應我了。
「你 和我朋友的感覺很像,也許正因如此,才比較容易交流。」
儘管我沒印象曾與對方相談甚歡,但看她的樣子應該是把今天定義為話多的一天了。
「你的朋友與我哪裡像?」
「都知道蘿沙麗亞。」
蘿沙麗亞。每當說出那個名字,我的胸口都會湧現一股嚴肅的感情,如同觸摸神聖藝術品般,我被一股莫名的感動所縈繞。不過她並非藝術品,而是一具屍體。
在岔道盡頭,我們避開了帶刺鐵線走出大道。一條修整過的柏油路橫跨於眼前。我登時產生一種回歸人世的感慨。在寫著【垃圾處理設施建設預定地】的看板前,我能看到自己那輛停在路腰的車子。
「謝謝你,幫我拍的照片。」
森野說完便邁步離開了。那是一句簡單明瞭的道別。不過她像是憶起漏掉了什麼似的,停下腳步向我轉過身來。
「說起來,見到我時你一點都不驚訝呢。」
「嗯?」
「從公交車站到這裡來的一路上,有好幾輛車經過,但司機們一見到我就都露出一臉鐵青的臉色。」
我頓時產生一股爆笑的念頭。
「大概,他們都把你當成幽靈了吧!」
這麼說來,謠傳中幽靈的風貌與這位少女倒是非常相似。
黑色長髮與黑色的水手服。
「你看到我卻完全不驚訝」
「那個麼,因為我是無神論者。」
「就是不相信有神存在的意思吧」
「沒錯,世上並沒有神。」
名為森野的女孩,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並開始盯起了自己的鞋尖。我無法理解她這動作包含了何種意義。大約盯了五秒左右,她背過身從書包裡掏出手機,邊向車站走去邊開始給某人撥打電話。
我掀開車尾箱,確認攝影道具是否都帶齊了。相機、三腳架、反光板、小刀、繩索、手銬。鑽進駕駛席後,我打開真空手套箱。裡面放置著裝有氯化鉀的小瓶子、醫療用安眠藥顆粒,注射器。
我發動引擎,把車開出大道。大約開了三百米左右,一塊銹跡斑斑的公交車站牌立於眼前。
黑色輪廓的少女提著書包站在那裡。
我把車停到森野面前,按下了駕駛座的車窗。
「距離下一班公交,還要等多久?」
少女掃了我一眼,答道:
「九十分鐘」
「那,不如我載你吧」
森野搖了搖頭。眼色佈滿警戒的訊號。
「太陽就要下山了,到時候這附近會變得漆黑一片哦,連街燈都沒有。」
「我不怕黑」
從她語氣中滲透出厭惡的情感。似乎把我誤會為以搭訕為目的的人了吧。但我不過是想把她殺死,然後拍些照片而已。
「也許會有熊出沒哦」
「不可能」
「會被蟲咬哦」
「不會」
「說不定殺人犯就埋伏在這附近呢」
「怎麼可能會有那麼巧的事情」
她已經不看過來了。交涉失敗。厭煩的氣息從她全身發散出來。我被她討厭了。除了強行把她抓進車廂外我已想不出其他對策。但那樣做的話,就得小心別傷到她的臉蛋。如果一個不注意弄出什麼傷痕,可就糟蹋掉好好的一張死人臉了。我決定付諸實行,於是打開了駕駛席的門。
就在這時候,遠方傳來一陣狗吠。
「是野狗吧。」
我把目光轉向遠方,喃喃自語到。雖然最近在市區已經見不到了,但這種山裡似乎還有不少。
後部車廂傳來打開車門的聲音。
森野默默地上了車並把車門帶上。
我通過後視鏡,接收到了她示意我開車的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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