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人,在殺人時會產生快感。但我卻無法苟同。我與那些異常者們是不同的。可以的話我並不想殺人。我甚至認為殺人是種愚蠢的行為。但是我卻需要面對鏡頭也不做出虛偽表情的被攝體。

七年前的十二月六日。我在街邊搭訕了一名年輕女性。
最初我以為她是大學生,是因為她有張成熟的面孔,高挑的身材,並且還穿著便服。但她實際上卻是剛滿十八歲的高中生。她告訴我自己是在放學路上找地方換下了制服,然後就直接到鬧區逛街了。問她制服收到哪裡去,她告訴我衣服就塞在書包裡。
我們去了遊戲中心,解除對方戒心之後一起去吃晚飯。我把醫療用的安眠藥顆粒壓碎溶入酒中讓她喝下。隨後在車內聽她說著無趣的內容,不久之後,少女陷入了昏睡狀態。

我把車子停到路邊,從真空手套箱中取出注射器與裝有氯化鉀的小瓶子。這兩樣東西都是從老家開的病院中偷出來的。我把氯化鉀的原液裝入注射器中,然後把針孔插入她的靜脈。少女醒過來並開始抵抗。她的手肘擊中了我的臉,鼻血滴了下來,沾到少女的便服之上。可能由於藥物的作用,少女依然處在半夢半醒的游離狀態,她的抵抗並沒有持續很久。注射器針頭沒被折斷真是不幸中的大幸。濃郁的黃色液體通過針頭進入了少女體內。
我擁抱著她。感覺她的心臟正漸漸地停止跳動。

我利用手電筒的光線照亮腳下,背著已經冰冷掉的軀體走在落葉林的小道上。當天早上我就已經把攝影器材都運送到這個我選定的地方了。我在被枯樹包圍的荒地中放下少女,並開始著手給她替換衣服。畢竟她的便服沾到我的鼻血。我打開少女的書包,裡面確實塞著生前她所說的制服。

事發之後我翻查報導,瞭解到警方對現場曾遭我拍攝照片、我為少女換下便服並把衣服帶走的情報都全盤掌握。現場留有我的腳印,還得到了深夜中在犯罪現場附近停有一輛小轎車的目擊情報。我有覺悟自己即將會被逮捕歸案。不過,不知自己到底交上了何種好運,我並沒有被抓,並且成功進行了第二、第三個人的拍攝作業。

不管走到哪裡,我都會隨身攜帶她們的照片。休息時間,無論身處辦公室、公園或者街角,我都會拿出來欣賞一番。
在孤獨感侵襲而來,使我感到呼吸困難的時候,只要看著照片我就會變得平靜。
在我傷心流淚、想要蜷縮起來時,都是她們的照片拯救了我。
已然化為現象的少女們的死相,使我聯想到瞳孔另一側的深遠宇宙。那是一種神話、一種慈愛。失去血氣的臉頰散發著神聖的光芒,沒有注視任何事物的瞳孔反過來就像看透了世間萬物一般。
我能看穿人類表情之下潛藏的虛偽與欺瞞。只要對方展示演技,我一下子就能察覺出來。不管對方掛著何種善意的臉面接近我,我都能窺探出他們所想的真正心思。
人類總會在人前做出自我演繹。面對雙親、朋友、戀人,不管內心多愛對方,都會蔓延出各種謊言。
謊言猶如瘟疫般侵食著四周的同時,本人卻依然端著一副人畜無害的表情過活。

只要是人類都無法逃避這一點。我自身也會說謊。為了不遭人討厭,只好說出違背心思的話語。由於擔心遭人拋棄,只能無奈地擠出笑臉。由於害怕脫離社會,只好讓自己變得虛偽。
人類不會就他人的過錯一一進行指責。似乎只有我、只有我的眼球,會對他人表情中包含的演技一一做出反應。

我的內心找不到喘息的機會。當從深愛的人臉上讀出虛偽時,我的心便會降至冰點。在這樣的世界裡,我唯一能夠信賴的東西、能夠正直地面對我的東西;就算對上我的視線,也不會做出任何防備,而將我全盤接受的東西;一樣就算我御下戒備,掏出真心去接近也絕對不會受到傷害的東西。
映射於四角鏡頭面前、毫無造作的少女們才是我真正的歸宿。

※※※

我打著方向盤,車子在蛇形的山道中往下開去。太陽靠近西邊地平線,天空被染上一片嫣紅。那是一種宛若天空在自行發光的艷麗紅色。每當轉動方向盤,照亮車廂的光線就會做出流暢變化。後車廂中少女臉上不斷改變的陰影,看起來也像極了軟體動物的蠕動。

相對於天空中燃燒般的艷麗色彩,樹林則開始滲入到黑暗中去。纖細的樹枝猶如倒立著的女性毛髮,細節被黑暗無情地吞噬殆盡。電台節目的聲音在車廂內迴盪著。剛開始還困擾著應不應該播放音樂CD,但最終決定隨它去了。我打開車頭燈,驅散前方路面的昏暗。

通過後視鏡就能看到少女。這名自稱森野的少女喝了一口瓶裝水後,再次把瓶蓋扭緊,默默地把視線投向窗外。那瓶水是我上山前順路買的。在車子發動時,我詢問她渴不渴的時候順手遞給她的。確認瓶口沒被動過任何手腳之後她才擰開蓋子喝起來。要是山頂有自動販賣機或有其他能夠獲取水源的途徑,相信她一定不會喝下我遞出的水吧。

一想到她死後的容顏,我就無法冷靜下來。如同受到了愛情的煎熬,我的心臟在猛烈地跳動著。當這名少女的生命活動靜止下來,褪下體溫,成為一具失去靈魂的軀殼時,從那身軀中定會降生出無法用言語表達的美麗空白吧。
在側臉被夕陽染上色彩的時候,我看到少女不知何時開始操作起手機。她用沒包繃帶的左手打著郵件。

「你發郵件給朋友?還是家人?」

我試著詢問,但森野僅僅沉默不語。

「我猜,是戀人吧」

「朋友」

她擺出一臉無奈的表情回答了我。

「你的朋友很多?」

「只有他」

言語當中察覺不出任何虛偽。這麼說來,在和她聊天的這段時間裡,還沒因察覺到欺瞞與演技而使我感到不快。儘管她對我露出了警戒的樣子,卻沒做出像是對沒啥好笑的事情還特意以手掩嘴展露笑容之類催人作嘔的行為。

我想她應該是那種不會和朋友約出去玩,也不會勉強自己配合朋友步調的類型吧。我能想像出她在教室裡是個不與人交流、孤高而獨立的學生。她扮演屍體的技術很成熟,像是對此專門進行過研究一般。我開始覺得如果對象是她的話,自己應該也能談戀愛。

不,我怎麼開始想些愚蠢的事了。比起沉浸於戀愛這種行為,還是更應該讓她在照片中獲得永恆才對。比起當戀人,還是當死人來得有價值。

少女稱發郵件的對象為「他」。那是一個男性。也許是同齡生吧?又或者稍大一點,差不多是大學生的年齡吧。兩人並沒在交往?我開始對她所謂的朋友關係產生出興趣。

「剛才打電話的對象,也是他?」

「……」

沒有回復。森野抿著嘴唇望向窗外。感覺像是不願與我做更進一步的交流。如果追問下去可能會把她惹惱吧。我也明白自己不該打聽太多,但她要是死了就無法回答我的問題了,所以我只能趁她還沒死去之前把想知道的都弄清楚。

夕陽宛如燉煮中的血塊,不斷躍動於沿途枝丫的剪影中,車內光線因此顯得驟暗驟明。山道呈平緩的下斜坡狀,也許正因為這樣,才使人產生一種車子向著黑暗深處潛入的錯覺。
電台正在播放聖誕歌曲特集,一曲《平安夜》緩緩地車廂中流淌開來。

「當我看到蘿沙麗亞·倫巴多的照片時……」

我說出這話時,後視鏡中的少女動了動腦袋,用她烏黑的眼睛望向我。

「不是有人製造陶瓷娃娃嗎。還有些球體關節的人偶。我覺得像那樣的偶人,也許全都是以蘿沙麗亞作為藍本創作出來的」

——世界上最甜美的屍體,蘿沙麗亞·倫巴多。她誕生於人世才不過短短兩年,便已被奪去呼吸的權利。深感悲痛的雙親於是請求醫師為少女施行遺體保存作業。那名醫師到底運用了何種方法去保存屍體,在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沒人能夠做出解答。因為直到醫師斷氣之前,都沒對任何人透露一分一毫。

只看一眼便能察覺出蘿沙麗亞屍體的異樣。她完全沒有腐爛,一直保持著當年那種水潤潤的感覺。人們對她感到訝異、感到畏懼。也許人們還會覺得那就像變魔術般不可思議,甚至有人會認為那是一個神的奇跡吧。即使是死去八十多年之後的現在,少女仍端著一張安詳的睡臉,被安置於意大利聖方濟各教會當中。大量遊人慕名前去為的就是一睹她的芳容。

利用現代科技調查得知,她的屍體之所以不會腐爛,是由於被做了屍蠟化的處理。儘管利用科學破解了這一長久以來的謎團,但每當我瞻仰她的容顏之時,那種嚴肅的心情依舊不受絲毫動搖。光澤油亮的毛髮與緞帶,像是為了確認包裹身體的布團是否柔軟而埋入布中的臉頰。讓人不禁想像她會否隨時撐開眼簾,用那精靈的瞳孔悄悄窺探外界。我有預感她將會張開櫻唇,說出自己剛剛學會的隻言片語。
蘿沙麗亞一直活著。她以屍體的形式一直存活著。

「看著蘿沙麗亞的睡顏,會讓我產生一種自己也能窺探到她夢境的感覺」

「…………」

我試著等了一會兒,但卻沒得到森野的回應。看來她是真的不想和我對話。後視鏡中的少女,再次把視線落到手機上。也許是對方給她回復了郵件吧。

我想盡快把氯化鉀注入她的靜脈中。但是在注射之前,還是與往常一樣先下藥使她陷入昏迷吧。只要讓對方變得柔弱不堪,就不怕遭到抵抗了。運氣好的話也許還能使她一睡不醒。真空手套箱中放有醫療用的安眠藥顆粒。只要把藥片軋碎,再混進她喝的水中就萬事大吉了。既然是自己開封的瓶子,相信她一定會毫不戒備地喝下吧。

瓶裝水被放置於後車廂中少女座位的左手邊。一定要在不被她察覺的情況下下藥。那真是一項困難的作業。

「果然很像」

少女發言。

「什麼?」

「望著我時的眼神,和我朋友很像。」

「我?」

後視鏡中的森野,朝我微微點了點頭。

「嘸,不管如何,你情緒恢復了就好」

「情緒?」

森野側了側頭。

「你不是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生氣嗎?」

「沒有。很平常。」

「就算跟你說話,也完全不搭理我……」

「因為思考如何回復的時候浪費了時間,覺得已經錯失回答時機,所以決定沉默。」

儘管她表情貧乏,但看來並不像在撒謊。而且,從她說話的語氣中還有種「不用就冗長的發言做出回應而舒了口氣」的感覺。雖然端著一臉哀怨的表情,但那並非生氣。對她來說,那應該是她最平常的樣子吧。

「我的長相,和你朋友真的很像嗎?」

「臉長得不像,但氛圍相同。」

「叫什麼名字?」

「朋友的?」

「對」

「他叫……」

少女把視線投向窗外呼嘯而過的林木之上。透過後視鏡映出的側臉使我看得著迷。宛如微風掠過清幽的湖面,瞬間的感情變化在臉上泛起漣漪。被稱之為孤寂與微笑的情感於瞬間重疊,我甚至以為她即將落下淚水。不,實際上她的臉部表情應該是毫無變化的。那不過是我自己產生出的感覺而已。

森野以一如既往的語調說道:
「他叫**君」

「嗯?叫什麼?」

不巧對面馬路開來一輛車,兩車交錯之時,噪音使我錯過了名字。
當我想再次詢問之時,車子卻已開到了鐵路軌道的交界線。正是電車途經之時,鐵路護欄開始緩緩降下。伴隨著紅色警示燈的閃爍,警報器也發出陣陣警鳴。我踩下剎車穩住車子,眼前暫時還不見電車的影子。

「我去外面打個電話」

森野說著,單手拿起電話就打開車門走了出去。也許是不希望被我聽到談話內容吧。我並沒攔阻她,因為我認為這正是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她把書包和已經開封的水瓶留在了後車廂。

我從後視鏡中確認森野的位置。她站在距離車後方五米左右的地方舉起手機湊在耳邊。從那位置即使扭過頭來,估計也看不到我的舉動。夕陽幾乎已完全西沉,車廂內一片昏暗。要說燈光,也只有警報器那一閃一閃的紅暈而已。
我從真空手套箱中取出醫療用的安眠藥顆粒,把它放到一張形同垃圾的風景照之上,利用裝藥物的小瓶在上面猛敲,使安眠藥化為粉末。我把手伸往後車廂,拿到了瓶裝水,打開蓋子後把藥粉倒了進去。

一輛卡廂數少得可憐的電車橫穿鐵路,發出類似公交車在眼前穿越的噪音。把瓶裝水放回後車廂之後,我再次把視線投向前方。
警報器停止運作,周邊回歸原先的昏暗。天空已經不再殷紅,反而呈現出深海一般的暗青色。
我等待著森野歸來,等待著她灌下瓶子裡的水。可不管我如何等待,她都沒有再回來。

太陽在我等待的期間已完全沒入地平線。我走出車子搜尋,但那美麗的輪廓已然失去了影蹤。我找出放置在車尾箱中的手提電筒試著照亮四周。在距離稍遠的路腰,當電筒光線掠過茂林深處時,我的眼前忽然閃過一抹雪白。撥開叢林對上光線,終於發現那懸掛於胸部高度枝頭上的光環,正是森野原本圈於手上的繃帶。嶄新雪白的繃帶在黑暗中來回擺動著。
傍晚時分已過,夜幕降臨。她,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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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thug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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