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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齊來 恭迎祭拜
我們已久候多時 聖主的降臨
聖主即將降臨 聖主 聖主即將降臨
擊碎那 惡魔的牢獄
釋放俘虜後 聖主將會降臨
聖主即將降臨 聖主 聖主即將降臨

從被隨意打開的駕駛座車門中傳出了歌聲。那是電台的聖誕歌曲特集。少年少女們純潔無垢的歌聲,彷彿正對提著電筒的我吟唱著。

你所等候的聖主已經歸來。
所以,來吧,一起前往恭迎。
歌詞大概就是那樣的意思吧。我突然感受到一股寒氣。太陽下山之後,氣溫也驟降了不少。還是回到車裡去吧。就算繼續搜索,估計找到她的幾率也不大。電筒的光線掠過枯木的枝幹,呈現出石頭一般的白灰色澤。我發動車子引擎,車前燈的光線照亮了前方。我想還是在沒其他車輛經過這裡之前快把車子靠到路腰去比較好。

對於讓被攝體逃了,我確實感到些許懊悔。由於察覺到我的真實想法,所以少女在落葉林中消失了。就連捲在手上的繃帶被樹枝勾住她也毫不介意地離開了。

也許是我在聊天當中洩露出某些導致她提高危機意識的話了吧?難道是在聊蘿沙麗亞的時候?不管如何,我在某一個環節出了錯這是無可置疑的。

不過我也無需因此而過度悲觀。理由有兩個。第一,後車廂中還放著少女的書包。我打開後車廂的門,把書包拿了出來。那是一個十分常見的黑色學生包。也許能在當中獲得一些與少女有關的情報。我抱著期待打開了書包。裡面幾乎什麼都沒有。當中只放著一冊《眼球譚》的文庫。這麼說來,把書包放在車上或許根本就是她做出的偽裝。這是為了使我認為「把書包放在這裡就是沒有想要逃跑的意思」,「打完電話之後便會回來」而放置的小道具。我會如此推斷是因為,先前看著她裝進書包的數碼相機也消失了。她一定是把重要的東西都隨身帶走了吧。

對此其實我並不太在意。使我認為無需太過悲觀的理由還有一個。那就是少女身穿的黑色水手服。刺繡縫製的校徽我記得十分清楚。只需調查一下便能知道她是哪間學校的學生了。只要森野這個姓並非虛假,那要把她找出來將會非常簡單。退一步說,就算那是偽名,只要知道是她是哪間學校的學生,總有一天還是會讓我找到的。

還沒有結束。我與那名為森野的少女的緣分並沒完全斷絕。
我渴望著她死去時的表情。除此之外我已別無所求。我無法想像今後會有比把鏡頭對準斷氣之後的她並按下快門更為美妙的體驗。只要是為了美好的事物,法律又何足畏懼呢。我將奉獻出自己的身心去愛被攝體。
渴望的情感被再次喚醒。與七年前相同,我在渴求著死亡之後的表情。就像在熾熱的沙漠中渴望水源般。那種感覺,老實說並不壞。

我把少女的書包放回後車廂,轉身正想回到駕駛席去。
就在那時候,不知從何處傳來了手機的振動聲。並不是從我手機傳出來的。振動聲應該是從腳邊發出,於是我雙手支撐著身體跪到地上,試著調查車子底下。後車輪旁閃爍著燈光,那是森野的折疊式電話,由於接收到來電訊號而在柏油路上震動著。隨著震動,示意來電的燈光也閃爍著。

是她不小心丟下的嗎?我拾起手機翻開蓋子,液晶畫面中顯示著來電的訊息。不過打電話的人似乎設了隱藏號碼設定,畫面上並沒顯示來電人的名稱。有人打電話找森野,是她的家人嗎?又或者她的朋友?
我拿著手機等待著對方自動掛線。但是手機卻完全沒有停止振動的跡象。要說森野急於逃離我是不自然的情況,那麼她會把手機掉到車底下也非常的不自然。

我最後一次見到她時,她人正站在車後方五米左右的地方打電話。要是在那之後她便逃進落葉林中的話,手機掉落的位置便應該是車後方五米左右的地面,或是落葉林中鋪滿枯葉的泥地上才對。但是手機卻出現在車底下。那是個雖然無法立即察覺,但只要使手機發出聲響,便能讓人立刻發現的絕妙位置。難道那少女是故意把手機放到車子底下的?如果是,那她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猜想,那是因為有某人想與我對話。

我把身體挨到車身上做了好幾次深呼吸,並強烈地意識到氣溫的驟降。我把全副精力投注到由於寒冷而變得遲鈍的指頭上,終於按下了手機通話鍵。我屏息靜氣,把電話湊到耳朵之上。

[喂喂?]

手機當中傳來少年的聲音。既沒有大人般低沉,也不是小孩子那種高亢的聲線。估計年齡和森野差不多,大概是高中生吧。

「你是?」

[森野的朋友。]

冷靜的發言。就算電話傳出的並非少女而是我的聲音,他也完全不受動搖。看來對於現在的情況,他應該多多少少有所掌握了吧。我握著電話的手開始冒汗。

「其實,我正傷腦筋呢。森野小姐就這麼丟下電話不見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因為剛才,就是我給她提出應當逃走的忠告的]

「逃走?從我身邊?」

我的心臟跳動愈發激烈。

[提出把手機留下來的也是我]

「為什麼?」

[因為我想和你說說話]

那是一種柔和的細語。透過電話,我似乎感受到少年的氣息正撲在耳邊。我突然感到噁心起來,於是立刻掛掉了電話。
我回到駕駛席並把車門關上。把聽起來變得呱躁的電台關掉之後,車內便只留下了發動機的聲響。黑暗籠罩在車子四周。看著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讓我不由得產生出一種被人用蠟筆塗滿的紙張貼到車窗的錯覺。我感到喉嚨異常幹渴。唾液就像早上起床時般充滿粘性。一股不尋常的恐怖感侵襲而來,我感覺自己似乎捲入了某種形態不明的危機當中。由於剛從寒冷的車外回歸溫暖,身體還很僵硬。

我操作著森野的手機,調出了各種菜單。也許能在手機中查到某些關於少年的情報。為了驅除與他對談時內心植下的莫名恐懼,我比起調查森野,更希望先把少年的底細查出來。我想,在森野逃離我的時候,應該沒時間刪除掉郵件吧。一調查,果然信息都還保留著。

十二月六日,十六點二十分的發信。
【我還是乘上剛才那人的車子了!(^-^;)】

那是太陽剛開始下山的時間。可以肯定這是少女乘車之後發送的郵件。竟然會用表情文字呀。我有種意外的感覺。表情文字所展現的情感估計比少女自身要強上百倍。
然後是三分鐘後收到的郵件。

【車子停下之後你出去打電話。逃走的時候向著夕陽方向去。那邊應該會有民居。】

發信的應該就是剛才的少年吧。發信人欄上顯示著名字與郵件地址,於是我得知了少年的名字與聯絡方式。今天互通的郵件只有這兩件。我調查其他日期的郵件,結果幾乎全是事務聯絡般的簡短信息。與森野互發郵件的一直只有少年一人。

接著我開始調查通話記錄。來電履歷欄中全是隱藏號碼,已撥電話欄中除了少年的名字外沒有找到其他號碼。如果隱藏號碼全是從少年一方撥出,那麼這便是徹底的個人專用聯絡手機了。今天,少年與森野一共通了三次電話。第一次是攝影完畢,出了落葉林岔道之後。第二次就是剛才,車子停到鐵道路口之後。這兩次都是森野打出去的。最後是距現在幾分鐘前,由那名少年撥打過來的隱藏號碼記錄。少年說過,打這通電話為的就是與我對話。

少年為何會指示少女逃走?我把手機丟到助手席,以身體緊挨方向盤的前屈姿勢緊盯前方。車前燈照亮的空間,被鐵路軌道劈開兩截。警報器沉默著,完全沒有電車即將到來的跡象。我調整暖氣的溫度,使得整個車廂暖和起來。依然冰冷的手指開始恢復知覺,呼吸頻率與脈搏也恢復了正常。也許由於知道了少年的名字吧,剛才那種不祥的氣氛被削減了不少。
我重新拿起電話,從發信記錄中調出了少年的電話。
剛撥出去,剛才的少年立刻接通了電話。

[喂喂]

「為什麼你會叫她逃走呢?」

我省略掉開場白,直接詢問他。

[只是以防萬一。畢竟你有可能就是異常殺人鬼]

「我?我才不是什麼異常殺人鬼呢。」

雖然已經殺過好幾個人,但我並非異常。

[那,結果證明我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了]

「為什麼你會產生那種憂慮?」

[因為以前也遇到過危險的狀況。或許她天生就是容易遭遇危機的命吧。話說回來,屍體的照片拍攝到了嗎?]

「你在說什麼」

[奇怪了。森野在電話中跟我說過,她是去扮成屍體拍紀念照的啊]

雖然對方說著「奇怪了」,但我完全感受不到對方語氣中有困惑的意思。只是對於保持沉默的我,對方也沒有絲毫挑釁的意味。少年只是淡淡地說著,聲調極其坦然,要用什麼詞語去形容的話,大概是「空洞」吧。
難道說我手上這部電話,正鏈接著黑洞彼方的世界?難道說,話筒當中傳出的聲音並非發自人類,而是無盡黑洞自身所產生出來的迴響?

「你到底,是什麼人?」

即使知道了對方的名字,我卻依然無法安心。不過少年並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我可以詢問一下你的車牌號碼嗎?]

「我不會告訴你!」

[那麼,我現在開始讀一組數字。請你確認一下]

說完,少年念出了一組數字。那確實就是我的車牌號碼。

「不對!」

[你說謊]

「那你就別問呀!」

[剛才說要「確認」,也就是說我知道了你的車牌號碼。只是為此希望能與你再確認一下]

「什麼時候查的?」

[剛才,與森野通電話時]

「我是打算把她送到車站的。但她卻擅自跑了,這會讓我很困擾的。要是她迷了路,或出什麼意外的話……」

[請你暫時留在那裡別動]

「隨你想吧。但你確實誤會我了,竟以為我就是七年前的犯人……」

[那種事情嘛,對我來說並不重要]

出乎意料的回復。

[關於探討你到底是否犯人,如果你要堅持否認的態度的話,那就這麼辦吧]

「我可嚥不下這口氣。你這是在懷疑我。所以我想知道你懷疑的根據……」

[要是說出來的話,就會變得無趣了呢……]

少年歎了一口氣,感覺像在嫌解釋起來麻煩。儘管依然覺得他讓人不舒服,但會歎氣也就代表少年也不過是一具軀體。當聲音的主人產生出輪廓時,我頓時安心了不少。

「這並不是有不有趣的問題。我只是想知道自己被質疑的原因」

[聽了之後還請你別太失望。我之所以會對森野提出逃走的忠告,是因為接到了電話]

電話?

[根據指示,她給我撥打了電話。所以我告訴她要逃離你]

我對他說的話完全摸不著頭腦。

[今天,十二月六日,正是七年前被殺少女的忌日]

沒錯。

[森野是在半年前開始計劃這次的屍體遺棄現場參觀之行。正好是在垃圾處理設施建設計劃發表的時候吧。她覺得既然要去,還是在少女的忌日當天去拍紀念照比較好]

我也是為著相同的理由前來的。要是現在不來,今後將再沒有機會了。

[原本我也會同行的,但不巧今天卻有事抽不開身,於是只好讓她單獨去了。那個時候,我給她做出了指示。]

要是遇上見到你也不會驚訝的人,就給我打電話。
因為那個人,也許不是普通人。

「……為什麼?」

我對著手機詢問到,於是少年用沉穩的語氣作出說明。

[據說,那個山頂有被殺害少女的幽靈出沒]

「你是說網上那些傳聞?」

[森野每次外出都會穿著校服。當然偶爾也會有例外。不過因為她曾跟我提過,今天會逃學半天,直接乘公交過去,所以我想她今天應該也是穿著水手服吧。話說回來,傳聞中的幽靈,似乎也是穿著一身黑色水手服的呢]

我於是回想起與森野的一段對話。
從公交車站到這裡來的一路上,有好幾輛車經過,但司機們一見到我就都露出一臉鐵青的樣子。
大概,他們都把你當成幽靈了吧。
你看到我,卻完全不驚訝。
我一見森野便知道她並非幽靈。實際上從一開始我就不相信那所謂的幽靈傳聞。我甚至認為會被謠言蠱惑的人們,實在是太愚蠢了。只要調查一下七年前的事件,應該輕易便能得知死去少女所就讀的學校名稱,甚至瞭解到那間高中的制服並非傳聞中的黑色水手服。

因為七年前為少女替換衣服的就是我,所以我記得非常清楚。那天晚上,塞在少女書包當中的是藏青色背心與格子紋的裙子。
要是能順便把當年的週刊雜誌也調查一下的話,甚至還能知道被害少女的髮型。根據當時的案件記錄,雜誌上刊載了少女生前所拍攝的證件照。被害者並沒有一頭黑色長髮,而是剪了一個男生頭,並且染了一頭接近金色的毛髮。再者,少女被殺時穿的是便服。要是幽靈穿著便服,並且上面還沾有我的鼻血的話,相信我一定會對那幽靈目擊談感到恐懼萬分吧。但實際上,人們所目擊到的幽靈,與成為被攝體的少女,卻是完全沒有共通點。
少年便是察覺到這一點,從而進一步預測犯人的心理吧。正因為犯人不會受到幽靈傳聞的蠱惑,所以能夠堂堂正正地面對森野。

「但是,只因那樣便一口咬定我就是七年前的犯人,實在是……」

[我並不知道你是否犯人]

「但你的語氣卻在懷疑我!」

[考慮到森野的霉運,就算她會遇上殺人犯也並不意外]

看來那個少女是出了名的倒霉。我的好奇心被吊起來了,我想知道她至今都經歷過些什麼事件。由於我清楚自己就是殺人犯的事實,所以對他說的話深有感觸。但是現在,還是糊弄過去吧。

「就因為這種愚蠢的理由?」

裝傻的犯人老實說還挺遜的。我都開始為自己感到可悲起來。

[你是七年前的犯人,是連續殺人鬼,或者是連環殺手,對我來說都無關緊要]

「你舉的三個例子有區別嗎?」

[我給森野提出忠告,叫她別接近你。雖然不知道你的真實身份,但只要沒有交集就不會出事。我的原意是這樣的。但她卻在掛線之後坐上了你的車子。她的舉動出乎我的理解。你到底使用了什麼詭計,讓那個森野乖乖地坐上你的車呢,我完全無法理解。]

我也想知道。

[對了,和我簽訂一個協議吧]

「協議?」

[不過是很簡單的事情。只要你不把腦筋動到我和森野頭上,我們這邊也不會對你的人生作出任何干涉。]

我默默盯著前方車窗外的鐵軌。鐵路軌道連接著黑暗的深處。少年說的話在腦海中不斷翻滾著。
真是愚蠢。像那種協議到底有什麼效力可言!少年話語當中的意思是「雙方保持毫無關係的狀態」。那樣做的話我到底能得到什麼好處?還是無視他提出的請求吧,我會把森野找出來,並絕對讓她成為我的被攝體。

……不,不對。少年知道我的車牌號碼,而名為森野的少女甚至知道我的長相以及車子類型。我漸漸能夠理解他想表達的意思了。再次就少年提出的協議做出思考,讀到了「你要是打算對我們出手,我就把車牌號碼通報警方」的訊息。也許他會把這當成七年前那起事件的相關情報告訴警方。警察會沿著線索找出我,或許還會搜查我的住處。那樣的話就真是百辭莫辯了。

這一定是場噩夢。少年那聽著像是無關痛癢的協議,我卻無法當即拒絕。不止如此,我甚至覺得自己正處於不利的一方。畢竟我的立場太糟糕,早已跨越了法律的戒條。就算少年在打完這通電話後立刻報警,我也完全無法制止。到那時候,不管有沒有我是犯人的確切證據,警察都會對少年的供詞產生興趣。少年的目的是把我歸入警方的搜查範圍,接下來只需等我自尋滅亡吧。

最妥善的選擇是什麼?在少年還沒知會警方之前先把他找到殺死,然後再把名為森野的女孩查找出來成為我的被攝體?要是下好決心的話,就得在今晚動手。可惜那計劃實在太不切實際了。就算很有可能性實施,也一定是伴隨著極高風險的行動吧。再者,就算成功了,也無法保證今後就能夠高枕無憂。我並不喜歡殺人。甚至覺得那是一種令人髮指的行為。為了保住自己,把並非被攝體的普通人殺害,那是一種異樣的、醜惡的行為。我不認為自己能夠接受。

該如何處理,才能更妥當地化解這次的事態?
還是和少年簽訂協議吧。要一直遵守協議,絕不違背。雙方互不干涉對方的生活,並且不做出任何排除對方的舉動。允許對方的存在,並過著互不敵對的日常生活。只是這樣做的話,我便會失去森野這個被攝體,那是多麼讓人惋惜的事啊。不過相對的,我卻能保住自己的人生免遭破滅。

……少年的協議我到底能信幾分?
要是對方先行違背了協議該怎麼辦?
人類是善於撒謊的生物。我很清楚這一點,因此才會尋求人們死亡的容顏。尋求那不施演技,沒有偽裝,更不會展露假笑的面容。儘管從沒思考過這個問題,但我可曾試過打從心裡去相信一個人呢?人類的表情並不會反應出他們內心的真實想法,那只是一層虛偽的外表。不知打從何時開始,這個想法變得理所當然起來。不管誰提出何種建議,我都不會立即選擇相信,對於不知何時定會遭受背叛這一想法,我至今的人生中從不對此抱有任何疑問。但是現在,在這種狀況下,我一直遵循的理論受到了衝擊。我所需要的只是信任。信任人類。

[之所以會選擇七年前的十二月六日,是為什麼呢?]

少年問道。

「我不是犯人,所以不知道。」

[那,犯人為什麼會選擇七年前的今天呢?]

「那倒是有跡可循。比方說……」

[蘿沙麗亞·倫巴多的死忌?]

我想,森野一定是在電話中報告了曾與我談及蘿沙麗亞的事了吧。又或者與我一樣,對於那少年來說,蘿沙麗亞也是一個特別的存在?

「……沒錯。一九二零年十二月六日,她死了。兩歲就逝世的少女,直到現在依然維持著當年的樣子。她的表情,細緻得像是隨時會從睡夢中甦醒一般……」

[你很清楚嘛]

少年一連串的問話,似乎在對我傳遞著「相信自己」的訊息。我不能夠對他抱有質疑。不然將會造成雙方的不利。那樣的事情我是再清楚不過了。但,我的心卻在懼怕著。我被疑心暗鬼牽著鼻子走。我害怕在自己信任協議並安心下來時,他卻背叛了我,不履行協議的內容。結果一定會演化成那樣的。堂堂生活過日子的並非相信他人的人,而是欺騙他人的人。我在社會中目擊了無數這樣的實例。我看著人類都是如何欺騙著人類,如何從對方身上搾取利益。

無法信任人類,正是出於自我內心的恐懼。我害怕被人欺騙、害怕察覺自己遭人欺瞞。畏懼人類的這一情感,剝奪了我思考的自由。

我該一直維持這樣的人生嗎?如果現在選擇相信少年的話,我會否領悟到某些未知的事情呢?也許,我能變得不再需要瞻仰屍體照片也能獲得心靈慰藉?

像是要撫慰駕駛席當中蜷縮身體抱頭思考的我,少年悠悠地開了口。

[我也很瞭解蘿沙麗亞]

他的聲音,充滿了溫柔。

[那是歷史上,最甜美的屍體]

猶如面對至親,他的言語當中包含著親密的氣息。

[要不是處於這種狀況,我真希望能與你好好聊聊她的事情]

我到底可以信你幾分?
我明白自己想問的是什麼。
我現在,必須去相信一個活生生的人類。
我與你簽下協議,今後不會干預你們的人生。
只要說出這句話就行了。
但是。

「……一直以來,我都渴望著去相信人類。但是,我卻很害怕。不管如何。」

我不清楚在無意識中自己都說了些什麼。但我渴望被拯救,渴望吐出自己的心聲。
少年回答了我。

[這樣就好。你沒有必要改變自己。你要是不信任人類那也沒關係。人類的話語當中充滿了欺瞞,不相信他們才是明智之舉。那麼,這樣吧。你只要不把我當成人類就行了。只要我不是人類,你就無需對我說的話感到害怕了。]

「真是亂來……」

[正是為了與你簽訂協議,我才會讓森野把手機放在那裡的。為的就是杜絕你對她的追蹤。]


※※※

掛掉電話之後,車內只能聽到發動機的震動聲。前方軌道沒有電車駛過,身旁的道路也不見任何車輛駛經。車子外面只有一片黑暗。那是讓人透不過氣來的,名為夜晚的巨型暗幕。我腦海當中產生出一個情景:猶如遭受深海水壓的擠迫,前車窗將被巨大的黑暗壓得粉碎,而我的體積最終也被壓縮成為奶瓶般的大小。

那個少年到底是什麼人?森野曾經說過,我與他的氛圍很像。我用倒視鏡觀察著自己,卻依然毫無頭緒。漸漸地,我開始產生出車外無形的黑暗正是少年自身,於是整個人變得恐懼起來。我開始渴望人類的聲音,因此再次扭開了收音機。

開車之前突然想起了漏掉的東西,於是我打開車門,利用手電筒照亮黑暗。我回收了被樹枝勾住的雪白繃帶。仔細看,繃帶上滲透著淡淡的血跡。

車子開出沒多久便進入了山麓的小村莊。離開平坦的田園地帶後,車子駛入了交通繁忙的地域。車窗外數度掠過二十四小時便利店的招牌。電台的聲音沒能入腦,我開車時滿腦子想的都是與少年的交易。

「我從一開始就不相信幽靈的傳聞。傳聞中幽靈的形象,與七年前刊載出來的被害人,從服裝到樣貌都差距甚遠。正是由於我知道這些,所以在見到那個叫森野的孩子時才沒被嚇到。」

直到掛線前一刻,我都沒有承認自己所犯的罪行。

[要真是那樣的話,我感到萬分抱歉,讓你陪我聊了如此長時間的電話]

那是沒有囊括任何情緒的聲音。

「比起你,我更氣的是世人。」

[為什麼呢?]

「要不是大家都相信幽靈傳聞的話,我應該就不會遭你懷疑了。」

七年前山頂上發現了女子高中生的屍體。
現在,那個地方有幽靈出沒。
幽靈穿著黑色水手服,留著一頭長髮。

「不管是散播謠言的人還是世人,他們都完全沒想過要去調查事件的真相!」

在發現屍體的地方提出建造垃圾處理設施,是對那少女屍體的一種褻瀆。有些人產生罪惡感,有些人則害怕遭到報應。幽靈傳聞之所以會流傳出來,正是反映了這附近居民的心情吧。

「我想,散播謠言的人,一定就是反對垃圾處理設施建設的人吧。」

一定是那些無法以理性交涉獲得解決的人們,打算通過行政方式阻礙設施的興建,因此煽動人們,激起大家的反對建造的意欲。猶如讀出了我的心聲,少年直接否定了我的話。

[啊啊,不是那樣的]

「你怎麼知道?」

[因為是我。散播謠言的人。從半年前開始,我就定期在網上寫東西。所謂的目擊談全都是我創作出來的。因為即將要前往屍體的發現現場,所以得做些準備工作。畢竟在同一天,很可能會倒霉地遇上犯人嘛。原本預定我也會同行,那個時候,要是能讓我見到疑似犯人的人,一定超幸運的。]

我費了好些時間才消化完對方所說的話。也就是說,少年散播出錯誤的情報,撒網出去的用意就在於鎖定犯人。而幽靈的外貌像極森野,也是少年蓄意營造出來的假象。

「我是不能理解你話中的倒霉和幸運在哪裡,但我想問問,你為什麼會希望見到犯人?」

[那和到動物園參觀獅子是相同的心理]

「那個名叫森野的孩子,到底知道多少?就連你散播幽靈謠言的事也知道嗎?」

[她什麼都不知道]

「完全不知道?」

[我想,她一定只認為你是個想與她搭訕的途人吧]

「你的意思是,她什麼都不知道,不過是和你通電話,便聽從了你的忠告逃跑了?」

[沒錯。因為我們是朋友]

朋友。聽到那詞語的時候我不禁打了個寒顫,連雞皮疙瘩都出來了。因為少年的聲音當中沒有包含任何感情。聽他說話的語氣,似乎就連「朋友」這概念的存在性都被一併否認掉般。既然如此,他又為何做出保護那少女的行徑呢?難道他對她有著戀愛情感?

「假設我是犯人,並且把那少女殺死,拍下照片的話,你會怎麼辦?」

[會把你找出來]

「為了報復我?」

[不,我應該會請你讓我欣賞成品吧?大概還會跟你交涉轉讓照片的事宜。]

「之後呢?」

[沒有了]

我想作嘔。在少年的內心當中,根本就察覺不到任何被人類定義為「愛」的東西。
我在車上回想起森野的表情。與少年的言語相比,她那充滿哀怨的表情實在太有人情味了。
我掛斷了電話。放棄與少年做出進一步的交流。
放棄那位名為森野的少女,讓我有種失戀的感覺。但我要是去找那女孩的話,一定會在哪裡遇到那名少年吧?我有預感,與他有所瓜葛的話準沒好事。掛斷電話之後,隨著時間的沉澱,那種感覺轉為確信。我不得不放棄那位使人聯想到靜夜森林、充滿神秘感的少女。

但我追求屍體容貌的心情卻與以往一樣,甚至更為渴求著。我尋求著一具與蘿沙麗亞·倫巴多同樣,能夠引導我聯想得更為深遠的屍體。與少年的協議是「只要不干涉到他們,對方也不會干預任何關於我的事情」。就是說,和少年做出的承諾,如同被他告知了「想拍攝照片的話就去找森野以外的被攝體」一般。

那天晚上,我沒有返回自己所住的公寓。我把車開入繁華街,並在保齡球場的大堂中搭訕了一位滿臉無聊的少女。我們一起去鉗公仔,之後從自動販賣機買了果汁給她喝。我把她請上車,拍攝在那天晚上完成了。之所以會選擇那名少女,是因為她與森野一樣,有著一頭漂亮的黑髮。

過了兩周,依然沒有警察上門調查我。而我這邊也同樣,沒有做出任何調查森野或那名少年的任何舉動。手機已經關了電源,與繃帶一同被我保管著。

在拍攝第五個人的時候,我開始慶幸自己當時沒能把森野變成被攝體。要是當時拍了她死後的照片,那麼我的創作也在那時候得以完成,餘下的人生一定會變成只為愛著那照片而活吧?現在這種不管如何拍攝都無法滿足的喪失感,將會化為更多熱情,我對此產生出正面的情緒。

話說回來,森野在當天平安回到自己家了嗎?閒暇的時候,在我觀賞死者們的相冊時腦海總會浮現出她的身影。

【逃走的時候向著夕陽方向去。那邊應該會有民居。】

雖然少年在郵件當中那樣寫著,但當時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吧,而且氣溫也下降了不少。不過要是她在山上凍死的話,新聞應該會報導才對。既然沒有任何相關消息,應該能證明她平安下了山吧?
就算安然走到附近的民家求助,估計居民們受到少年散播的謠言影響,應該也沒什麼人會願意伸出援手吧?要是去截車,司機們說不定還會尖叫著踩油逃走吧?我在腦海中勾勒著,遇上那種莫名其妙的狀況而咂嘴的少女的表情。

少女什麼都不知道。
那一天,她差點死去的事。
以及與她一同走過落葉林小道的人正是殺人犯的事。

完結
GOTH番外篇 森野拍攝紀念照之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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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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